只有在虚构里,人才敢触碰那些在现实中羞于启齿的东西,孤独、渴望、遗憾、爱。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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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夏天,阿那亚戏剧节因为开幕大戏《文城》登上了热搜。主演们在台上对着提词器念台词,频频嘴瓢,甚至笑场。有观众吐槽,花了大几百元,看的却是一场“带妆围读”。

看到观众的反馈后,第二天主创换了妆造服化,台词也顺了下来,口碑反转,挽回一城。

戏剧节结束后,漩涡中心的周冬雨接受采访,她一贯坦率,承认没有涉猎过话剧,也清晰知道自己的身量、声量和台词对于话剧来说是不合格的。她非常焦虑,甚至几度表示“演不了”。

导演陈明昊也曾解释说,手持剧本、依赖提词器是刻意设计的“先锋戏剧形式”。

这个解释很妙。它无意中道破了一个真相,在阿那亚,很多事物都可以被包装成先锋,不管是图书馆、礼堂、露天放映等等。而这,也许是阿那亚和其戏剧节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阿那亚戏剧节太年轻了。2021年才办第一届,创始人说,灵感来自乌镇,他每年都去乌镇戏剧节,觉得那种“每天有戏剧看、晚上跟朋友喝酒聊天唱歌一直high到第二天早晨”的状态特别美好。

于是他想,阿那亚既然要打造文化艺术主题的小镇,是不是也可以引进戏剧?就找了孟京辉工作室。首届艺术委员会阵容极其豪华:崔健、关锦鹏、管虎、郝蕾、段奕宏。

这不像一个戏剧节的诞生,更像一个地产项目的配套落成。事实也的确如此。打开小红书,阿那亚的业主们会略带埋怨地提醒你,这里不是景区,是“价格高昂的中产社区”。

阿那亚礼堂、孤独图书馆、海边电影院,这些网红景点的功能性建筑,连同戏剧节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为特定人群打造的精致乌托邦。有人锐评,戏剧节是“上门给业主们唱堂会”。有人被感动,这是有能力脱离生活苦楚的人,“特意带着悲悯为文艺和精神留下一片能够生存的土壤”。

众说纷纭,不管怎么解说,都脱离不了阿那亚戏剧节是地产商为中产们赋魅的又一网红打卡点,顺便吸引够不上中产门槛的围观群众跟风“到此一游”。

乌镇不一样。

2013年,陈向宏、黄磊、赖声川、孟京辉共同发起了第一届乌镇戏剧节。那时候还没有“中产社区”这个概念,有的只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江南水乡想做一个戏剧天堂的梦想。

十三年过去,乌镇戏剧节已经形成了特邀剧目、青年竞演、古镇嘉年华、小镇对话等成熟的核心板块。青年竞演每年设置三个创作元素,让年轻戏剧人同台竞技;古镇嘉年华让街头表演随处可见;小镇对话是创作者和观众的通道。

一个是“上门唱堂会”,一个是“开门迎天下”。一个服务于社区内部的精致生活,一个致力于戏剧文化的公共传播。这决定了它们截然不同的气质。

但微妙的是,这两个地方,本质上都是人造的乌托邦。

阿那亚的沙滩是人工铺就的白色细沙,孤独图书馆是著名打卡点,里面藏书不多,最重要的功能是拍照出片。

乌镇的溪流水位,由乌镇之光超算中心进行人工调控,每秒181900万亿次的计算能力,精确控制着每一条河道的流速和水位。乌镇的原住民早已搬离,景区发薪水请他们回来扮演村民。河边洗衣服的老妇人和划船的水夫,都是有工资的。

乌镇就像美剧《西部世界》,温柔水乡版的剧本杀。而阿那亚呢?大概是为特定阶层定制的幻梦一场。

这两个地方,一个是东方古典的小桥流水人家,一个是前卫浪漫的海边白色礼堂,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本质,精心设计、精确控制、精准交付的体验产品。

这让人不得不再次追问,乌托邦是假的,戏剧也是假的,两个假的东西叠在一起,为什么能如此吸引人?难道是负负得正吗?

大部分从阿那亚戏剧节或乌镇戏剧节回来的人,他们都会兴奋地描述那个夜晚,凌晨三点海边的日出、石板路上偶遇的明星艺人、谢幕后和陌生人在剧场外聊到天亮。他们眼神闪亮,语气雀跃,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艳遇或一次春梦。但细想一下,那不过是在一个人造沙滩上看了一出虚构的戏。

这种双重虚假构建起来的事实,反而让人无限神往。

现实生活太坚固了。房租要交,工作要卷,人情世故一样都逃不掉。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真的房贷、真的KPI、真的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而一个人需要偶尔逃进一个“假的”地方,才能重新触摸到“真的”自己。

阿那亚和乌镇,提供了这样一个合法的逃跑通道,如同很多年前某品牌和媒体共同策划的“逃离北上广”社会实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不顾一切逃离现实一次。

它们用物质的手段,人工沙滩、唯美礼堂、调控水位、复古建筑,搭建了一个足够精致的容器,然后把戏剧装进去。戏剧本身就是假的极致,台上的人在扮演另一个人,故事是编的,语言是夸张的。但神奇的是,人们在乌托邦面对这些虚构情节时,反而放下了戒备,变得柔软、诚实、容易流泪。

这是一种双重免责。因为乌托邦是假的,所以你不必担心它是现实;因为戏剧也是假的,所以你不必担心它是生活。

两个“假”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观众可以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安全地做一回真的自己。卸下伪装,释放天性。你可以哭得很难看,也可以笑得很大声,没有人会因此指责你,因为第二天大家各奔东西,回归现实。

2021年的阿那亚戏剧节,《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凌晨三点开演,依然座无虚席。几百个人裹着毯子坐在海风中,看一群演员在沙滩上奔跑、呐喊、相爱。这出戏本身也很先锋,估计没多少人能看懂,很多观众回过神来后都在社媒上发帖避雷。但在现场那一刻,大家的情感是动容的,寒冷是真的,困倦是真的,天亮时一起对着日出沉默甚至落泪也是真的。

乌镇也一样。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河边的灯笼在傍晚次第亮起,穿着戏服的演员从你身边跑过,你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走进了某个故事。明知原住民都是雇的,明知水位是超算在调,但那个黄昏你在桥头看见水流潺潺,身边人给你递上一杯茶,这个回忆是真的。

大家不是被骗了,而是清醒地选择了臣服于虚构。只有在虚构里,人才敢触碰那些在现实中羞于启齿的东西,孤独、渴望、遗憾、爱。

所以,阿那亚和乌镇最不可替代的,不是网红景点,不是戏剧节。它们提供的是一个罕见的许可,许可自己暂时不做那个“应该做”的人,而去做那个“想做”的人。

戏是假的,乌托邦也是假的。但想挣脱现实的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