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力 编辑/吕栋】

7月21日,CRO板块领跌(注释:CXO为医药合同外包服务统称,涵盖CRO研发外包、CDMO生产外包、CSO销售外包等)板块内多只前期强势股大幅回调,市场情绪从狂热迅速转向谨慎。

回顾近一周市场,创新药、CXO、AI制药等概念轮番活跃,创新药产业链重新成为资本市场关注的焦点。表面上看,市场炒作的是创新药景气度回升,实际上,背后反映的是整个产业正在进入新一轮技术变革与产业重构阶段。

而2026年的创新药产业,也正在出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一边,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定义药物研发,AI模型可以辅助靶点发现、预测蛋白结构、生成候选分子,大模型和自动化实验平台正在不断压缩药物研发周期。  

但另一边,在创新药真正走向人体试验之前,一个几十年来没有改变的问题依然存在:实验猴在哪里?  

近年来,国内外药企和CXO企业不断遭遇实验猴供应紧张,尤其是在双抗、ADC、基因治疗、细胞治疗以及部分免疫疗法领域,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仍然是临床前安全评价的重要环节。  

这就产生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AI已经可以设计药物,为什么CXO行业还在为几只猴子争夺资源?

十年三轮实验猴危机,背后的产业规律  

很多人认为,实验猴短缺是疫情之后才出现的问题。  

实际上,猴荒一直伴随着创新药产业发展。实验猴最大的特殊性在于:需求可以快速增长,但供应无法快速复制。  

普通工业品可以通过扩产解决短缺,但实验猴不同,从繁育、种群管理到健康检测、遗传背景控制,再到满足药物安全评价标准,一只符合科研要求的实验猴需要经历多年周期。  

因此,当创新药需求突然爆发时,供应端往往无法及时响应,这也是过去十年实验猴多次短缺的根本原因。  

第一次明显短缺发生在2018年前后。  

当时,中国创新药产业进入高速发展阶段,随着4+7带量采购推动药企转型,传统仿制药增长空间下降,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投入创新药研发。  

大量Biotech成立,海外人才回流,PD-1、CTLA-4、双抗等免疫药物成为资本热点。  

这些药物有一个共同特点:对动物模型要求更高。尤其免疫疗法涉及复杂免疫机制,部分靶点在人和非人灵长类动物之间具有较高相关性,因此实验猴成为重要验证模型。  

需求快速增长,但供应没有同步增加,药企开始提前寻找资源,CXO企业开始锁定猴源。行业第一次意识到,创新药研发的瓶颈不一定是资金,也不一定是技术,而可能是一批无法快速复制的实验资源。  

第二次猴荒发生在疫情期间。  

新冠疫苗研发让实验猴成为全球竞争资源,美国、中国、欧洲科研机构同时增加需求,而国际运输受阻、供应链中断进一步加剧短缺。  

过去是中国药企缺猴,疫情期间变成了全球科研机构抢猴。  

第三轮猴荒则发生在2023年至今。  

这一轮更加特殊,因为创新药行业进入淘汰赛,大量低价值项目退出,但留下来的项目更加复杂。ADC、双抗、基因治疗、RNA药物等新型疗法,对动物模型质量提出更高要求。因此,行业竞争已经从有没有猴,升级为有没有符合监管要求的高质量猴。

谁在囤猴赚钱?实验猴正在成为CXO产业链的新入口  

如果说过去CXO竞争的是产能,那么今天竞争的是资源控制能力,实验猴资源正在成为部分CXO企业新的护城河。  

最典型的案例是昭衍新药。2022年,昭衍新药通过收购广西玮美生物、云南英茂生物等资产,大规模扩充非人灵长类动物资源储备。  

此前,昭衍主要依靠自建基地和外部采购满足需求;通过并购,公司快速补充猴资源,形成实验猴资源加GLP安全评价平台的业务模式。  

这一布局在猴价上涨周期中体现出明显价值。2026年上半年,昭衍新药预计实现归母净利润约6亿元至9亿元,同比增长约884.9%至1377.4%,其中实验动物相关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成为利润增长的重要因素之一。  

截图来自昭衍新药半年报预告

这意味着,实验猴过去是CXO的成本项,如今部分情况下正在变成资产项。  

但昭衍新药真正的价值并不是卖猴。实验猴只是入口,真正产生商业价值的是猴资源背后的安全评价能力。  

创新药进入人体试验前,需要完成毒理研究、药代动力学分析、安全性评价和监管申报,客户购买的不是一只猴,而是一套能够帮助药物通过监管验证的能力体系。  

类似逻辑也存在于药明康德和康龙化成,大型CXO企业布局实验动物资源,并不是进入动物贸易行业,而是在降低自身研发供应链风险。  

因为对于CXO而言,一个项目延期几个月,影响的不只是实验进度,还可能影响客户融资、临床计划甚至企业估值。  

海外市场同样如此,Charles River Laboratories长期强化实验动物供应能力,通过布局非人灵长类动物资源提高临床前研究竞争力。  

全球CXO正在从传统研发外包公司,转向创新药基础设施提供者。未来竞争的不只是谁有更多科学家、谁有更大实验室,而是谁拥有决定研发效率的关键资源。

AI制药会终结猴荒吗?  

在AI制药浪潮下,实验猴正面临一个历史性拷问:既然人工智能能预测蛋白结构、生成候选分子、模拟靶点结合,甚至判断毒性风险,未来还需要大量动物实验吗?  

过去新药研发高度依赖“试错”,科学家需从数千候选分子中逐一筛选,大量动物实验本质上只是在帮研发人员判断“这个分子值不值得推进”。而AI通过机器学习、蛋白预测和计算毒理学工具,将早期筛选效率提升数倍,大量低价值实验可能被算法提前淘汰。从这个意义上看,AI确实可能削减部分动物实验需求。  

但问题在于,AI减少的是“寻找答案”的实验,而非“验证答案”的实验——这是理解未来猴产业变化的关键分水岭。  

药物研发从来不是单纯的信息预测,而是复杂生命系统中的因果验证,尤其对双抗、ADC、基因治疗等复杂疗法,难点已从“找到有效分子”转向“控制复杂生物风险”,这些都需要更接近人体的实验模型,正是非人灵长类动物不可替代的根本原因。  

因此,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猴需求总量下降但高端猴价格持续上涨。  

当前行业最抢手的是四类猴源:GLP合规猴是基础刚需,2026年6月官方采购中标价已达17.8万元/只,现货报价18至20万元/只;遗传背景明确的猴稀缺性更高,具备完整三代谱系的出口级猴源报价突破22万元/只,国内仅少数头部机构能稳定供应;用于ADC、小核酸、细胞基因治疗等复杂生物药评价的猴属于高端刚需,70%以上临床前评价必须使用非人灵长类动物;特定疾病模型猴是稀缺程度最高的品类,基因编辑模型猴单价可达30至60万元,国内头部CXO企业存栏仅约3000只,繁育周期长达2.5至4年。 

数据来自开源证券

行业争夺的从来不是“猴越来越多”,而是高质量猴越来越稀缺。

当AI将早期研发效率提升后,过去100个项目里可能只有10个推进到临床前,如今100个可能有30个进入验证阶段。AI提前淘汰了垃圾项目,却也让更多高价值项目集中涌向临床前评价,而这些项目对猴模型的要求恰恰更高、更严格。结果就是普通猴需求下降,但高端猴被争抢得更厉害。  

所以,AI不会消灭实验猴,而是深刻改变其需求结构。实验猴产业正从数量竞争进入模型和数据竞争的新阶段。  

2026年的猴荒并非AI落后的证明,恰恰是AI将创新药研发推向更高价值、更复杂验证阶段的必然结果。真正的赢家,不是囤猴最多的企业,而是能把AI、数据、动物模型和监管能力深度结合,以最少资源最快证明药物安全有效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