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中国的科技行业和企业服务行业正在迎来未来十年最重要的、规模最大的业务机会——ERP(或者国资委叫DRP) 的复兴。

ERP是企业管理的核心系统,也是企业应用软件之王,一般认为占企业软件总份额的四分之一多,远超CRM、HCM 等其他应用类型,全球ERP市场总量(包括软件、实施、运维等产品和服务)估计在3000 亿美元左右。

然而当前中国国内的ERP 市场估计也就大几百亿元的规模,远远跟中国在全球经济以及全球制造业中的地位不相称。

国资委2026 年的一号文件和二号文件解决了中国ERP 行业发展的两个最大痛点:

企业方刚需不足,缺乏投资于管理信息技术应用的动力;

中国社会缺乏标准化企业管理模式,亦即结构化、体系化、可信息化、可复制的“中国管理模式”缺位,因而难以形成社会通用的标准化软件产品。

我将写作一系列文章,来详细解读两个国资委文件对ERP 行业的革命性推动作用。今天先从这项工作推进最大的挑战说起。

首先,不论是过去叫ERP、还是现在国资委叫DRP,本质都不是一项信息技术,而是一项管理工程。我过去写过很多这方面文章,例如:

国产化替代 | 管理软件姓管不姓软

人工智能拯救中国企业管理软件行业的隐秘现实

企业软件原理 | 德美日中印的管理模式

国央企要搞好DRP 系统,切实地实施好“传统式监管”,我认为其关键并不是技术应用问题和解决方案问题,而是大型组织的管理标准化、管理水平提升的问题;

而要实施这些管理变革的根本前提,又取决于组织的IT 治理是否到位——我认识国资委所辖近100 家央企中至少一半企业的信息化负责人,自己也亲自管理过央企的ERP 系统实施,坦白说,在央企体系里——也包括大多数中国的地方国企、大型民营企业,具有能够“干成事”的IT 治理的公司真是凤毛麟角。

我在《从中石油大集中ERP看管理软件国产化》文中提到中石油能完成 “ERP大集中”,这跟中石油一把手戴总的亲自推动、以至于一把手自己的个人职业经验有直接关系,像中石油这样的巨无霸组织能否在未来形成长治久安的IT 治理,仍然存在巨大挑战。

大型组织建立IT 治理可供参考的最佳实践,是华为的业务转型管理体系(BTMS),我在《不搞BTMS,4A架构有毛用?》《华为从IBM学习的企业IT管理的组织架构》《华为转型最初几年究竟从IBM学到了什么》等文中有介绍,在此不赘述。

因此,我建议国资委在一号文件和二号文件之后,是否可以考虑再出一个这样名字的文件:《关于推动中央企业建立企业转型管理体系的指导意见》?

没有类似于 BTMS 这套体系,很难将 DRP 数字化平台实施和穿透式监管做成“踏石有痕、抓铁有印、久久为功”,成为国央企组织的肌肉记忆。

如果缺乏对企业转型管理的认识,这次国资两个文件主题词是“财务数智化”和“穿透式监管”,就有可能被企业误解为,这是财务部门、会计部门的事情。

现实情况据我所知,确实这两个文件在落地执行上,在某些央企里,执行1号文是由财务部牵头,执行2号文是由审计部牵头,最后都汇总到集团总会计师那里。我认为这是不够的。

在文件中,强调“业财一体化”是推行两项战略性举措的基础,一号文是这样说的:

围绕实现企业经营管理全过程业财深度融合,加快构建业财全域贯通的DRP系统。统一业财技术底座。按照一体化要求统筹规划系统应用技术架构,加快建立稳定高效、统一开放、自主可控的云平台底座,确保系统底座的兼容性和安全性。优化业财融合流程。通过数字化手段开展流程再造,推动财务活动深度嵌入研发、生产、销售等价值创造全链条,实现业务财务实时交互、协同处理。贯通业财信息系统。推动财务系统与其他系统全面贯通和高效集成,实现端到端的流程协同,为企业高效配置资源、理性科学决策和精益智慧管理提供强大支撑。

关于推动中央企业加快财务数智化转型升级的指导意见(国资委一号文)

既然叫“业财一体化”,那就不仅是财务部门的事情,因而业务部门、财务和审计管理条线(会计核算、计划预算和风险控制的管理职能)、IT 管理条线(应用系统、数据和业务流程的管理职能)三者之间的权责关系——亦即“IT治理模式”, 就尤为关键。

我认为首先要分清“会计”和“财务”这两个基本概念的区别。

会计(accounting)是指企业或其他组织对经济交易和事项,进行识别、记录、分类、汇总和报告的体系性过程。其核心是保留和整理业务的原始记录,为内部管理和外部信息使用者提供准确、完整的信息下,相应地分为财务会计(对外报告,基于公认会计准则)和管理会计(对内决策支持,按管理视角分析成本、利润等经营绩效)。

财务管理(Financial Management)或企业语境下的财务(Finance)是指对组织的金融资源进行规划、组织、指导和控制的过程。它基于会计提供的信息记录,进行分析、预测和决策,具体包括资金筹集、资金运用、营运资金管理、风险控制以及利润分配等,以实现企业价值最大化或战略目标。

因而,从会计(accounting)的本义——“记录业务”来说,所有财务意义上的会计分录(凭证、报表)本来就必须、也只能来源于真实的业务记录。所谓“业财一体化”并不是新发现、新概念,而是会计专业数千年来的核心逻辑——从上古时代的泥板记账到中世纪的双式簿记,再到现代社会的制表机、早期计算机,直至电子计算机、软件和ERP 系统。

“业财一体化”(或叫“业财融合”)被提出乃是在中国企业实践中,因为传统上长期存在由于业务流程标准化程度低、信息化水平低所导致的“业财分离”现象,ERP和数字化本身就是针对这个现象的、可落地的解决方案。

制表机(tabulating machine)由Herman Hollerith于1880年代发明,最初用于1890年美国人口普查,其后迅速商业化,成为最早的企业用“数据处理机器”,其核心功能正是会计与记账。

Hollerith成立的制表机公司成为IBM 前身之一,到50 年代电子计算机进入企业前,IBM等公司生产的制表机(Type IV、405 Accounting Machine等)已成为企业标准设备,用于总账、应收/应付、工资单、库存控制。

IBM 在上世纪 50 年代的会计机器

企业购买或租赁这些机器的首要部门几乎都是会计部,用来提高手工记账的效率,所以,基于计算机的企业管理信息系统从其根源来说,就是会计部门的职能之一。

现代工业和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兴起后,出现了财务会计和管理会计的区分,因而“会计”并不等于“财务”,而是强调其信息记录和信息处理的工作性质,狭义的 “财务”则是公司治理和监管的产物。 

在欧美的早期计算机时代,会计信息处理是步骤分离的批处理:业务部门(如采购、销售)产生原始单据,由人工/半自动转录到穿孔卡,随后在会计部门的计算机上过账、汇总,此时财务凭证和报表需额外手动编制或单独运行程序。

由于没有实时的集成,业务数据与财务数据是两个世界,转换依赖人工对账,效率低、易错。

这其实就是中国在“前ERP”的财务软件时代的工作模式,由于这种方式根深蒂固的影响,直到今天还在有人说“业财一体化”这个几十年前从技术层面上就已经被ERP解决的话题。

ERP是一个实时处理数据的信息系统,它有两个特点:

一是集成化:将业务模块(例如物料管理、销售、生产)与财务会计和管理会计无缝连接。一笔业务交易(如销售订单发货)自动触发会计分录,即凭证生成,并实时更新总账和会计报表(资产负债表、损益表)。

二是基于标准的自动转化:ERP强调“单一数据源”(single source of truth),业务事件直接转化为财务凭证和报表,无需二次录入或对账,这就要求企业必须具备高度标准化的业务逻辑,在实际业务流程中高度遵循这些标准,才能实现自动化记账。

在中国企业管理语言中,“会计”和“财务”这两个词的内涵和外延是非常混淆的,这就造成负责信息记录的“会计”,被认为只是以CFO 为代表的财务管理体系的事情。

因为要正确记录信息,随之带出来数据治理和业务流程管理两个话题,这两个话题再和企业信息系统的规划、项目连起来,就是所谓的“企业架构”,这些加起来就是首席信息官(CIO)的管理职能。所以从工作的本质上说,企业真正负责“会计”的,是首席信息官(CIO),而不是首席财务官(CFO)。

由于前述的历史渊源,直到今天,在欧美很多大企业的治理架构上,CIO 仍然汇报给CFO,这能很好解决数据和流程的集中治理,从而提高会计信息准确性和效率;而随着企业数字化转型复杂度提升,如果在汇报关系上,CIO 被提起来和CFO 平起平坐,那么IT 治理就成为企业内部重要而复杂的管理课题。

我认为国资委两个文件落实,首先要明确这不仅是企业财务管理条线的话题,而是企业复杂的转型,央国企理顺“企业转型管理体系”(BTMS) 是实施国资委文件的前提。

下一篇文章,我将谈下为何“穿透式监管”对于解决中国缺乏管理标准化体系的问题,从而解决ERP 软件标准化的痛点,具有划时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