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念糖豆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14983855476585085/answer/2031811583828029590来源:知乎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3000的就不唠了,我光说个月收入6块钱的人群吧。
是的,您没有听错,我也没有瞎说,我说的就是月收入6元人民币的人。
我所说的这些人,是我服刑时,在同监关押着的犯人们。那时候我们每人每月能赚到6元劳改费,一年共计72块钱
对于那些家里没人管的犯人来说,这钱的作用大了去了,他们大多会消费于两个方面:
一是洗衣粉。
这倒不是说犯人有多爱干净,而是这东西防虱子,防臭虫。另外如果在车间干了一天的活,一身臭油,假如收工前不洗洗,那回到号里值宿的管事犯人就有可能骂娘,不让进屋,就让撅在号筒子的走廊非要挺尸一宿。
另外洗衣粉这东西太万能了,它不光是洗衣服,还可以用来消毒、洗澡、洗头、洗手、刷盆洗碗。。。渗点盐面还能漱口、刷牙。
我说的是真的。
没进去过,或者说没蹲过长刑期监狱的朋友就不要蹦出来反驳我了,尤其是在看守所短暂关押过的朋友们,我只能和您说:长刑期劳改队跟看守所是维度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看守所是度假村,是Hotel,而长刑期监狱是过日子的地方。
二是盐。
监狱里的大伙食是无法言喻的,有非常感兴趣到底吃什么的,不妨看看我专栏里的其他文章。
至于三斤韭菜是怎样给几千名犯人做一顿菜汤的,这种极端的例子在这篇文章里就不列举了,只说说犯人们为什么必须买盐。
稍有点文化的人都知道,盐当中富含人体所必须的钠、氯、钾、钙、镁、铁、硒等元素,但犯人们大多文化素质低下,未必能弄明白这些生僻字都代表什么意思,可他们却很清楚,长期盐不足,人就会全身没劲,腿软,牙松,还有可能看东西重影,而且监狱里一直有个传说,就是说如果不吃盐的话,人会YW哈。
至于伙房供应的菜汤,有盐没盐,或是有味没味,那真得看造化、凭运气了,于是犯人们就必须买盐。
除了人体必需,以及能让菜汤多少有点味道以外,盐还有个必要作用,就是消毒。
监狱里是严格禁酒的,甚至可以引申到医用酒精。
管事犯人那兴许有,但不是谁都能用得上,得看面子,欠人情。而大帮犯人(就是普通犯人的意思)要是敢私藏这东西,一旦翻出来是说不清的。
于是受点小伤,比如割了个小口,或是哪溃疡了什么的,最好的消毒方式就是弄点盐水抹一抹。
除了这两样必需品以外,很多犯人长年累月真的是0消费的状态,那些家里没人管,或者干脆没有家人、以及家里人都死绝户了的犯人,对于他们来说,这每月的六块钱简直太金贵了。
有人会一直攒着,甚至攒上十几、二十来年,就是指望出狱时能托警察帮给买身有人样的衣裳,或是放了以后不至于头一宿就撅在桥洞子底下过夜,扒垃圾箱找吃食。
说到这,您该明白这每月六块钱的价值了吧。
如果您真的明白了,那就接着往下看,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个真事,真实到这一辈子都时时刻刻敲打着我的心灵,促使我泪腺发达的往事: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国殇。这一天距离我出狱,还有整好一个月。
我所在监狱得知汶川大地震以后的第一个举动,是将监内所有四川籍犯人,以及平时摸排过,知道有直系亲属在四川的犯人,全部统一隔离羁押,派专人看守,并且提高伙食标准,暂时停止参加劳动。对于那些确定有亲属在汶川的犯人,则专门上了戒具,怕的是这些犯人有家属在这场灾难当中遇难,想不开,闹出监管事故。
那些天里,每天晚上电视里放新闻联播时,号里再见不到满号筒子遛达,或是打牌、下棋的犯人了,几乎每个人都会坐在铺上,或是蹲在电视底下,认真收看着新闻。
这时就有犯人向狱方提出了,想为汶川大地震捐款的请求。
可得到的答复却是:
“不允许!”
这个原因监狱外面的人很难弄懂,可监狱里关着的犯人们心里却是明白的。
在监狱里,有些钱向来是不白花的,比如监狱组织犯人订报纸、订杂志,买书籍,或是报中专班什么的,那都是“给成绩”的,也就是给加减刑分。哪怕你一个大字不认识,订回来的报纸只用于擦腚,但只要花这笔钱了,监狱就会兑现给你相应的减刑分数。
可是犯人们如果给汶川大地震捐款,那无论是监狱,还是监狱管理局,甚至是省局,都没这个政策给犯人成绩(减刑分)呀,于是就一口回绝,说心情理解,但不允许犯人们捐款。
可令狱方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两三天的时间里,犯人们就火了!发了很大的脾气!而且后果很严重!
其实在咱们国家的监狱里,想哄监闹狱是很难的一件事,有学过狱管、狱侦的朋友肯定明白,对在押犯人进行分化,不让他们抱团,就是狱政管理学科的一个重要类目,也就是说在现代的监狱里,是很难,或者说绝对不会出现类似当年白公馆、渣滓洞,那种“犯人”们的地下组织的。
但这一次,犯人们自发地抱团,并且哄监闹狱了。
开始时是有监区的犯人拒绝出工,该监区的管教气势汹汹进号来提人,可一见犯人们众志成城的样子立马就吓了一跳,再不敢叫嚣,赶紧回去向上级汇报。
这事传得很快,于是那些已经出了工的监区,犯人们也拒绝劳动,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自己的工位上。
再后来就是犯人绝食,任凭伙房的犯人怎么喊,都没人去打饭,哪怕是菜桶里的菜汤传来了久违的肉香。
等到了当天天的下午,便有监区的犯人在白床单上用墨汁写了:
“我们也是中国人!”
并且默默悬挂到了监舍的窗外。
于是众监区跟风,继而就又有监舍挂出了:
“国难当头,犯人也是人!”
“我爱我国,我爱我同胞!”
“国人共泣,为何弃我?”
。。。。。。
于是,本来紧张的一脑门子大包的监狱领导流泪了,拿着大喇叭在大院中间冲着楼上的犯人们激动喊话:
“我监的服刑人员们,政府已经看到了你们要表达的心情!你们说的没有错,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你们仍然是中国人!我代表监狱向你们保证,监狱会立即向上级请示,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座监狱城,星罗棋布的遍布着七座监狱,后来据熟悉的狱警说,当时几乎每座监狱都是这样的状况。于是可以想像,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座其他地区的监狱也是这样,犯人们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于是很快,上级(据说是司法部)的批复回来了,由各监区的管教向犯人们宣布:
第一、允许犯人为汶川大地震捐款,但本次捐款不能兑现成绩(减刑分)。
第二、在押犯人不能够以个人名义捐款,所捐善款须以监狱的名义送达灾区。
第三、犯人可划账本捐款(犯人不能花现金,当年在监狱里每个犯人都有个小账本,平日里是划账消费),金额不设限制。
第四、监狱将在5月20日举行向汶川地震遇难同胞默哀活动,届时统一组织犯人捐款。
第五、本次活动不对外宣传。
于是犯人们安静了,出工了,监内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5月20日,全监狱几千名在押犯人和几百名狱警、工人,站满了整个大院,与国旗一起垂下的,是所有人的脑袋。
就在这一刻,高墙电网里不再有阶级,不再有对立,无论是警察、工人还是犯人,都作为一名中国人,在默默地垂着泪。
这些犯人当中,有很多十恶不赦之徒,平日里穷凶极恶,哪怕是身处监狱中依旧死性不改,仍然为非作歹。
但更多的却是如你我一般,只是普通的百姓,为自己一时之错,在承受着失去自由的代价。
可无论是哪一种犯人,在这一天,在这一刻,他们的脑海里都只有八个字:
“哀我国家,哀我同胞!”
三分钟的默哀结束以后,监狱的捐款活动正式开始。犯人们排起了长龙。
家里有人管的犯人自不必说,有经济条件好的犯人甚至捐款万元。我本人在当天也捐了一千元整。
但更多是家里没有人管,平日里买袋盐都要算计算计的三无犯们。
但他们完全没有犹豫,虽然每个月最多只能攒下六块钱,但仍然排着队,颤巍巍地打开账本,在那儿五十、一百、二百的划账捐款。
印象最深的是我认识的一个老犯人曹迎贺(此人1984年入狱,三无,时年71岁),他捐了五百元。但是几个月以后,也就是2009年春节的大年初五,他获释的第二天晚上,被发现冻死在了我们监狱所在地的一个河边)。
还有些犯人干脆就没有钱,便与同犯借账本,承诺必还,于是结伙去捐。
平日里对立的警犯关系,在这一刻也似乎消失了。
每个监区的干警,都会在本监区或是本中队犯人们捐款时,一脸肃穆地给每个犯人,郑重地抬手敬上个礼,而犯人们,也会礼貌而肃穆的向警官们轻轻鞠躬还礼。
这一刻,在高墙电网里,没有了阶级,没有了敌对,在这大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统一的身份:
中国人!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迈出了监狱的大门,回归到了久违的生活中。
但我真的很庆幸,在被这高墙圈住,期间尝尽了黑暗与邪恶的世界里,我在最后一刻,竟然见识到了人性伟大的光辉。
我更庆幸,自己是个中国人,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就算是作奸犯科之人,亦会深深爱着的国度里。
天佑我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