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来,我和脑极体团队的同事们探访了形形色色的智能化案例。在这个过程中,我遇见了很多人,记住了很多故事。
比如在浙江宁波的一座港口,我和码头上的吊车师傅探讨无人龙门吊的价值。他说驾驶吊车要每天弯腰90°工作12小时,做到40岁必须退休,并且后半辈子腰都直不起来。有了无人吊机,至少还会有年轻人愿意做这份工作。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但我却久久无法释怀。
在云南普洱,我们采访过一个网红村落的村支书。他说如果不是建设5G,发展直播电商,用物联网技术种咖啡、种水果,自己带着村民研究科技,这个偏远山村肯定就不复存在了,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连家乡都没有了。
在河南郑州,我采访过一位高校开发者。她用AI技术结合真菌识别,刚刚拿下众多AI开发者大赛的奖项。她发现同学们的状态普遍是非常焦虑的,因为大家都要考研和考编,每天都会担心考不上怎么办。但成为开发者让她的生活里有了很多支柱。她能做项目,有专利,有股份,能进很多企业。对智能化技术的学习和掌握,让她不被困在单一向度中,而是拥有人生的选择权与自由。
在传统意义上的AI叙事中,这些人既非科学家又非企业家,他们只是科技变革中的“无名之人”。但与他们的相遇,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相信智能化是有意义的。
我想写写他们的故事。
——这本新书《燎原:我看见的智能中国》正是由此而来。
脑极体团队成立于2017年,作为一家以AI为叙事主线的科技媒体,可以说完整经历了这项技术的崛起与走向辉煌。但在不间断讨论AI技术与产业的多年间,有一件事让我格外疲惫:AI的聚光灯,实在是太窄了。
一般来说,这盏聚光灯只打在两个地方。首先是极少的企业与人。企业不是互联网大厂就是AI新贵,他们动辄拥有千亿、万亿的估值,以及同等参数规模的大模型。舞台上的人不是技术大神就是商业巨鳄,他们的话被奉为圭臬。日积月累下来产生了一个问题:每天用AI解决问题,因AI而焦虑、欢喜的大多数人,在这个故事中却是沉默的。聚光灯外,众生喑哑。
灯光射向的另一个地方是最新流行的技术或者商机,也就是所谓风口。深度学习、AI蛋白质识别、元宇宙、大模型、具身智能,最近是智能体和词元经济。这些词汇粉墨登场,各领风骚几个月,然后很快被淡忘,再由新的概念接棒。这导致对AI的讨论始终飞速变化,永远虚浮于产业与生活之上,似乎没有什么是稳固和扎实的。
这些聚光灯下的故事都很精彩,已经被讲述得太多了,何况我也不怎么喜欢。
如果所谓的AI革命,只不过是封闭小圈子里的造词游戏,那么这场变革会不会最终像大众担心的那样,沦为一场脱离了普通人的赛博狂欢,一次资本与技术的霸权凝聚?
我不认为故事会这样,也不相信故事会这样。
我想要看看普通人如何度过他们的AI时代,如何在这场技术变革中找到目标,实现理想,带来或许不大,但真实且重要的改变。我想记录他们的热忱与智慧,也想刻录他们的迷惘与失落。
我想去煤矿、码头、工厂、农田里,看看那里的人们究竟如何看待AI所代表的新一代智能化技术。我想听学校里的同学老师,独自打拼的开发者,甚至完全与AI无关的甲乙丙丁,聊聊他们对AI的看法。
其实很多年来,脑极体一直都在做这件事。当这些故事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我想是时候围绕“聚光灯外的AI变革”做一次总结了。
于是做了很久准备,一而再鼓足勇气之后,我开始了这本新书的写作。
写那些中国土地上,我亲眼看到的智能化故事。
想要讲述无名之人的智能时代,这件事在我私心里还有个意义。我希望用这样的视角,去解答中国的智能化究竟有何不同。
最近有个论调,叫作“模型代差重新显现”,是说美国的大模型普遍再次升级,但中国大模型却没有跟上。原本两国大模型水平已经较为接近,但差距又再次拉开。
这里不想讨论这个观点的正误,而是想讨论产生这个观点的土壤:中美两国的AI产业模型过于相似了。
美国有的AI公司中国也有;美国做几十个大模型中国就做上百个;欧美流行一人公司我们也如法炮制;龙虾在欧美火爆起来,紧接着就在中国出现无数种Claw。但在这场同质化竞赛中,中国始终处在模仿与跟随的身位上,因此会过度重视模型代差这类指标,也很难酝酿从0到1的技术突破。
要知道,历史上的科技革命中,模仿者大多不会有很好的结局。
所以我和很多人一样,迫切想要知道中国走向智能化道路时的差异何在,但这种差异在狭窄的传统AI叙事中很难找到,而是必须切换视角,去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寻找。
举几个例子,近几年许多经济学家与媒体,都在讨论新型举国体制在中国科技发展中的作用。但体制的创新与差异究竟带来了哪些改变?体制优势是如何在智能化实践中展现出来的?
中国发展智能化,一个显著差异在于中国有全球最为完善的工业体系与产业种类。工业体系与智能化结合带来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科技大厂的PPT里,而是在码头、矿山、工厂当中。
中国有庞大的工程师基数以及强劲的科技人才培养能力。这些能力是如何被调用起来的?“双非院校”、职业院校才是人才培养的基石。它们能为AI变革带来贡献吗?
这些问题,都是想不出答案的。只有走出去,真正到中国的千行百业、城市乡村、寻常巷陌里,才有找到答案的可能。
中国智能化的差异何在?或许就是这本书想要尝试回答的终极问题。
带着以上思路,我在2025年完成了新书的写作,并在今年与北京大学出版社合作进行出版。这是脑极体的第五本书,它叫作《燎原:我看见的智能中国》。
虽然多年以来我们看到了中国智能化进程中不计其数的案例,但这本书并没有采用罗列案例的方式,而是只选择了五个故事,分别是一个行业、一家企业、一个人、一项事业,以及一个校园开发者团体。
希望将它们当作看见智能中国的切口,换一个角度剖析智能化给这片土地带来的改变,进而探究中国智能化的差异性动力。
一个行业是矿山。脑极体多年来探访了各省的多类矿山,不知道是不是科技媒体中下矿最多的一家。但在矿山上,我们确实遇到了很多印象深刻的人和事,了解了“智能即安全”在矿山中的意义。
一个人,是一位来自北京的AI开发者,王京京。几年前,有位大厂的AI技术负责人跟我们说,王京京一个人就是一座AI工厂。
一个企业,是天津港。这里实现了全球第一座无人码头,也被很多IT行业从业者,公认为是中国实体经济企业中进行智能化转型的标杆案例。
一项事业,是鸿蒙。我们希望探寻这款自绝境而生的开源操作系统背后的秘辛,以及它在中国科技自主化大背景下所扮演的角色。
一个校园开发者团队,是我们曾经多次报道过的梅科尔工作室。在这里的老师和同学们身上,我能看到智能中国最为昂扬热烈的那一面。
顺着这五个故事,书中将引出更多的行业、企业、人与事。他们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到了智能时代中来,他们塑造并构成了智能时代。他们让我相信,这场科技革命属于这片土地上的千万人。
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很多人都劝我放弃。现在大家都不喜欢读书了,而是更喜欢短视频,甚至是语速奇怪、画面奔涌的AI视频。
这种时候,谁会想要读一本二十万字的,没有商业大佬与技术天才,只有普通中国人在田间地头,工厂码头忙碌着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还是想用笨重、诚恳的方式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
我相信技术变革的洪流里,普通人做的普通事就是星星之火。它们燃烧起来,可以燎原。
这本《燎原》里,我奉上自己与智能时代的全部相遇。希望你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