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提要:北京对话特约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俄罗斯经济室主任徐坡岭指出,地缘政治冲突正不断推高全球能源、航运与金融体系的不确定性,使世界经济运行成本显著上升。在供应链重构与大国博弈交织、丛林法则抬头背景下,安全成本正成为全球化的重要变量。

徐坡岭认为,在这一“高成本全球化”时代,中俄经贸合作面临战略升级的紧迫需求,需要通过更高水平的能源合作、金融结算与产业协同,共同应对国际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带来的挑战。

徐坡岭在在“2026·中俄三亚对话”上做出上述前瞻分析。

徐坡岭在“2026·中俄三亚对话”上发言(图源:北京对话)

经济全球化以大规模重置的方式加速发展现在很多人说经济全球化已经逆转、倒退了,但如果大家看一看中国、美国和俄罗斯这几年的国际经济合作,会看到另外一种倾向:经济全球化没有倒退,只是用一种新的、大规模重置的方式在加速发展;“脱钩等于去全球化”是一种认知误区。特朗普政府自2018年发起对华关税行动,到2025年“解放日”关税声明,其实并未退出全球贸易,而是经历了一场精准的“大规模再配置”。数据显示,美国从全球进口的总量持续增长,但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已从2017年的21%骤降至2025年中期的9%,退回中国入世初期水平,八年时间抹去了二十年的贸易融合成果。这种重构呈现鲜明的阶段性与产品异质性:2017至2020年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技能密集型产品转移为主;2021至2024年则延伸至契约密集型和买卖关系粘性强、转换成本高的产品,转移的方向高度集中:越南、墨西哥、中国台湾成为主要受益者,而美国前二十大贸易伙伴均未纳入新工业集群,凸显“友岸外包”的地缘属性。到了2025年,特朗普2.0时期又发起了关税战,但中国并没有像前期那样屈服,而是进行了有效反击,还获得了不错的效果。

美国向其盟友努力推销的所谓“友岸外包”,实际上只是包裹着“价值观”外衣的霸权主义,极有可能导致进一步的分裂对抗,使全球化几十年的成果化为乌有(图源:朝阳少侠)俄罗斯其并未被封锁制裁压垮,仍是参与国际经济活动的重要角色。在过去四年中,俄罗斯通过适应性的对外贸易调整,更换了合作伙伴。2025年俄罗斯出口额为4183亿美元,同比下降3.7%,进口额为2790亿美元,同比下降1.4%,外贸总额6973亿美元,贸易顺差1393亿美元,同比下降8.17%。从2021年到2025年,俄罗斯外贸总额分别为7894亿美元、8478亿美元、7106亿美元、7169亿美元、6973亿美元。2025年是下降的年份,但与2023至2024年基本持平,只是稍稍下降。俄罗斯的这种适应性调整,实际上是参与经济全球化的另一种形式,具体包括四大转向。

2023年10月23日至25日,中俄地方投资发展与贸易合作大会在沈阳举行(图源:新华社)

一是贸易地理转向。2022年欧洲占俄罗斯出口额比重的45%,亚洲49%,而2024年欧洲骤降为16%,亚洲升至76%。2025年1至11月,俄罗斯对亚洲出口额为2908亿美元,同比下降2.6%,占总出口额的77.8%;对欧洲出口522亿美元,下降16.3%,占比仅14%;同期对非洲出口196亿美元,下降13.2%,自非洲进口40亿美元,增长28.7%;对美洲出口109亿美元,增长1.3%,自美洲进口145亿美元,增长8.8%。在国别层面,中国和印度是俄罗斯最大的两个贸易伙伴,两国出口额占亚洲出口额的一半以上。

贸易地理转向也伴随挑战:从传统的欧洲通道转向绕行海运或跨西伯利亚铁路运输,运输成本和时间都大幅度增加,远东及黑海港口出现转运瓶颈,仓库物流和清关面临困难;经第三国中间商交易使利润空间变小,交易风险增大;向新市场、新规则的转变给企业带来更高的合规成本,行政壁垒增加。

二是进口替代与供应链重构。2022年,全面制裁带来了进口供应链重组,机械设备进口从欧洲转向中国,同时国产替代加快发展。三是出口结构多元化。从时间维度对比,矿产品占总出口比重从2022年的66%降到2025年的大约55%,非能源品类占比提高,其中金属制品的增长明显。根据俄联邦海关总署数据,外国经济活动新参与者的数量比2023年增长了22%,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直接从事国际贸易。四是金融与结算适应。在结算货币方面,俄罗斯对传统美欧货币依赖大幅降低,重构了自己的金融货币结算体系。到2024年,友好国家货币在贸易结算中所占比例已达42%。中俄、俄印等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为本币结算提供了制度基础。卢布适度走弱也在客观上有利于出口竞争力。

对中国而言,美欧的贸易保护主义和经济安全化政策给中国对外贸易造成巨大冲击,但中国贸易总额仍然持续增长。2025年,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45.47万亿元,同比增长3.8%,连续9年实现增长,折合美元6.35万亿美元,贸易顺差达到1.2万亿美元。中国的贸易伙伴中,东盟、欧盟和俄罗斯地位上升,美国占比下降。

满洲里海关工作人员正在对运往俄罗斯的鸭梨进行核验(图源:环球时报)

世界经济进入高成本时代,中俄深化欧亚区域多边合作才能抵消成本的上升,并克服自身面临的挑战

美国著名投资人达利欧指出,目前世界已进入“大周期”的第六阶段,即一个没有规则、充满混乱、强权即公理的时期。他指出,特朗普抓捕马杜罗总统、军事打击伊朗,意味着二战后建立的世界秩序已彻底瓦解,大国之间的冲突将不再受国际法约束,而是回归原始的权力博弈。

特朗普与其官员幕僚们正密切关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图源:白宫)

“丛林世界”的世界经济,意味着正在进入“高成本时代”。这个时代,世界经济不一定大幅衰退,但维持同样的安全保障、同样的产业竞争力与同样的宏观稳定,所付出的成本会系统性上升。财政和金融投资领域,债务的风险溢价更高;产业与能源领域,供应链重构、能源转型与数字基础设施也需要支付更高的韧性与安全成本;借钱的债务风险溢价更高,产业和能源领域供应链重构的成本也更高。

然而,高成本时代并不必然意味着全球化终结,它更意味着全球连接的安全成本更高。虽然中国和俄罗斯都将面临这种成本上升,但并非没有应对之策:俄罗斯通过欧亚经济联盟快速与东盟成员国签署自贸协定、,中国通过“一带一路”把欧亚腹地变成活跃的新型工业化区域,都是应对全球化大规模重置的努力。然而,中俄目前这些努力大都是单方面的,在欧亚区域的多边经贸合作进展不大。

俄罗斯2025年经济收缩,增长率只有1%。有人认为俄罗斯经济要爆发危机,但我的长期研究表明,俄罗斯经济不会爆发危机,它是一种有控制的收缩。俄罗斯的债务也并非俄乌冲突的决定性因素,财政领域没有发生危机的风险。但俄罗斯要克服困难,实现工业化和经济增长,依靠战场需求是不行的,依靠国内市场也解决不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与外部市场的合作仍是重点。新技术革命推动的新工业集群,主要出现在东亚,主导力量是中国的工业和技术生态,。而美国前二十大贸易伙伴均未被纳入新工业集群中。从这一点看,俄罗斯向东转,与东亚工业和技术生态合作,是进入新工业化的正确选择。美国和欧洲都不具备带领俄罗斯步入新工业化时代的能力。

2月26日,德国总理默茨在宇树科技观看机器人拳击表演(图源:中新网)

中俄经贸合作需要在双边和欧亚区域多边层面上规划战略升级的路径

在双边层面,中俄贸易合作的潜力已经接近天花板,投资和产业链合作处于关键时期。双方经贸合作一定不要限于商品贸易,要继续加强投资和产业链合作。

2025年,中俄贸易总额下降,但仍保持在2281亿美元的高水平,与制造业内部的中间品贸易和产业链合作带来的贡献密切相关。一方面,中国出口俄罗斯的汽车整车下降;另一方面,也要看到中国企业在俄罗斯建的汽车制造厂,其汽车零部件的贸易在增加,中间品贸易维持了这样一个水平。

中国与越南2025年的贸易总额达到2961亿美元,主要推动力就是产业链合作和中间品贸易,这是中俄此前所欠缺的。中俄经贸合作能级的提高,就是要突破双边贸易层面,向产业链和投资合作方向发展。中俄之间的技术合作、人才培养和教育合作,其基础和底层动力也是投资和生产链合作——此处“投资”主要是指直接投资,而非债务和证券投资。

2023年5月2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欧亚经济联盟第二届欧亚经济论坛全会上致辞(图源:新华社)

在多边层面,打造低成本的欧亚区域生产分工网络,才能应对新全球化时代的高成本压力。中亚是枢纽,是欧亚区域经济合作的枢纽。中俄作为欧亚区域经济合作的主角,有责任为区域经济合作提供公共产品。中国已经大规模投资区域交通基础设施,俄罗斯则主导欧亚经济联盟合作,但这两个机制目前的合作水平并不高。当前,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俄罗斯的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上海合作组织、欧亚经济联盟,以及金砖国家组织在推进欧亚区域合作方面各自为战、缺乏协调。

俄罗斯把与中国自贸协定谈判无限期推迟,并纳入到欧亚经济联盟框架中,延误区域合作,将错失提高区域经济竞争力的战略机遇期。

中国已对非洲多个国家实施单方面零关税待遇。如果中俄双方在欧亚区域无法达成多边的快速进展,中国也可能会对部分中亚国家启动类似的零关税安排。届时,俄罗斯方面或许会认为中国开放步伐过快,难以同步应对。因此,有必要认真探讨如何将中亚打造为中俄合作的枢纽和发展平台,共同推动欧亚地区的经济合作向更深层次发展。

Club Briefing: Xu Poling, Senior Fellow with Beijing Club for International Dialogue, and Director of the Russian Economy Division at the Institute of Russian, Eastern European, and Central Asian Studies, CASS, noted that geopolitical conflicts are continuously driving up uncertainties in global energy, shipping, and financial systems, significantly raising the operational costs of the world economy.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supply chain restructuring, great-power competition, and the resurgence of “jungle law,” security costs have become a key variable in globalization.

Xu argued that in this era of “high-cost globalization,” China-Russia economic and trade cooperation faces an urgent need for strategic upgrading. Higher-level collaboration in energy, financial settlement, and industrial coordination is required to jointly meet the challenges arising from profound adjustments in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landscape.

Xu made the above forward-looking analysis at the “2026 China-Russia Sanya Dialo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