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恒
春节过后不久,高先生回到北京继续上班。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他照例给母亲打去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正在厨房收拾。她一边擦手,一边说起一件小事,前几天第一次做罗氏虾,不会处理,就先拿手机问了“豆包”,是该冷吃还是热吃。
高先生愣了一下。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母亲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打电话问他。
类似的变化,正在许多家庭里发生。
QuestMobile2026年1月数据显示:50岁以上月活用户最高的三款AI产品分别是DeepSeek(1020.0万)、豆包(607.1万)、蚂蚁阿福(604.1万),产品均已达到数百万量级。AI正以一种并不显眼的方式,进入中老年人的日常生活。
更微妙的变化在使用方式上。阿里研究院的一项调研报告发现,银发人群中,虽然年龄越大,AI使用率越低,但一旦开始使用,黏性反而越高。对一些老年用户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尝试性工具”,而更像是一种逐渐离不开的日常回应。
在外工作的年轻人,往往是这个变化的起点。春节回家教一遍,或者在电话里反复演示,AI被装进父母的手机,也被放进家庭关系的缝隙里。
它先接住问题,再慢慢改变顺序。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家庭有一条清晰的路径:父母遇到问题,先打电话给子女;子女再去抽空给出答案。
但这条路径正在变得越来越难维持。年轻人的时间被工作切碎,很难随时回应;而父母面对的问题却在变多,从手机操作到健康信息,再到真假难辨的网络内容,往往零散而即时。
AI正是在这个缝隙中被带进家庭。很少有老人主动寻找它,更多是子女在某个时刻教会他们:遇到问题,可以先问它。
学习并不轻松。按钮会忘,操作会错,需要反复教。但在一次次尝试之后,一种新的习惯逐渐形成,遇事先问它。
问题的流向,也随之改变。接下来,这种变化会具体呈现出怎样的样子,或许需要回到几个人的生活里去看。
01:多出来的一步
李航第一次认真教父亲用AI,是在去年冬天。
那时他在广州做外卖骑手,从中午忙到深夜,接单间隙几乎没有完整的空档。父母在河南老家,父亲五十多岁,手机用得不算熟练,遇到问题还是习惯打电话过来。很多时候,电话打来时他正在送餐,要么匆匆挂断,要么只能说一句“等会儿再说”。等他真正空下来,父亲往往已经不再提起刚才的问题。
让他下决心改变的,是一次“差点出事”。父亲在村里听人推荐一种保健品,对方说可以“调理血压、预防中风”,还教他在手机上填写信息。父亲反复打电话问“这个能不能买”,李航一边送单一边解释,始终不放心。后来他想,如果那天没接到电话,这件事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春节回家时,他给父亲装了一个豆包助手。教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用”,而是“以后遇到不确定的事情,先问这个”。他没有讲原理,只是反复示范:对着手机说一句话,等它回答,再继续问。为了让父亲更容易接受,他刻意用最日常的表达,比如“这个能不能买”“这个怎么用”。
一开始用得很慢。语音说不清,会卡住;屏幕上的按钮也分不清,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李航回到广州后,父亲还会打电话问“这个怎么打开”“刚才点错了怎么办”。
但过了一个月,电话少了。不是不联系,而是方式变了,父亲不再一上来就问问题,而是先说一句:“我刚问了一下那个,它是这么说的,你看看对不对。”
后来,一些变化变得更明显。父亲会用AI查天气、问农药用量,也会在买东西前多问一句“这个靠不靠谱”。有一次,李航回家,父亲还特意给他演示:“这个我问过了,是假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学会技能的得意。
李航轻松了一点。他不再需要在最忙的时候分心处理这些零碎问题,也不用担心父亲因为判断失误吃亏。
但他也注意到,电话变少了,尤其是那些原本没有明确目的、只是顺手聊几句的通话。
“以前是有什么事就直接打给我,现在好像多了一步。”他说,“有时候觉得挺好的,但有时候也会想,好像少说了一点什么。”
02:顺序变了
和李航不同,周宁教父母用AI,更像是一种顺手的选择。
她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工作节奏紧张,白天几乎被会议和需求占满。父母在江苏一座二线城市生活,身体还算硬朗,但对智能手机的使用始终停留在基础层面。过去几年,她接到最多的电话,往往不是“有事”,而是各种细碎的问题,电视连不上网、手机弹出提示、一个应用该不该点进去。
“很多时候不是问题难,是它来得很随机。”她说,“我可能在开会,电话一响,就很难不接。”
最初,她试着把答案讲得更清楚:一步一步教怎么操作,在微信里发截图标注。但效果并不好。父母一旦在中间卡住,还是会重新打电话过来,而她往往需要从头再解释一遍。
转变发生在一次重复的问题之后。父亲又一次问起手机提示的含义,她一边解释,一边让他把问题对着豆包念一遍。豆包给出的回答更完整,也更耐心。那一刻她意识到,这类问题其实可以被“分出去”。
后来,她花了一个周末,专门教父母用AI。她没有只讲操作,而是给他们设了一套简单的习惯:遇到问题,先问一遍;不确定的,再多问几次,或者换个说法;最后再来找她确认。
一开始,父母还是习惯性地先找她。但慢慢地,这条顺序开始变了。母亲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我刚才已经问过那个了,它说是这个原因。”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安心。
变化很快体现在日常沟通里。电话少了,尤其是那些需要即时回应的小问题。但留下来的,反而更集中,不再是零散的求助,而是一些需要判断的事情,比如某个健康建议靠不靠谱,或者一条信息该不该相信。
“感觉现在是他们先自己查了一遍,再来问我。”周宁说。
她的时间被解放出来,也不再需要反复解释同一件事。但她也注意到,一些事情开始被延后。
“以前他们会第一时间跟我说,现在有时候过一阵才提起。”她说,“不是不说了,是顺序变了。”
03:被转移的情绪出口
和前两种更偏“工具”的使用不同,陈雨第一次意识到AI进入母亲生活,是从一次意外的发现开始的。
她在新西兰工作,和国内有几个小时的时差。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住在南方一座三线城市,退休后生活规律,但也明显变得更安静。两人一直保持每周几次视频通话,多在周末或晚上。平日里,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母亲很少主动打扰她。
过年回家时,陈雨帮母亲调手机设置,无意中点进了AI助手的对话记录。前面都是问天气、做菜、生活常识,往下翻,却看到几段不太一样的对话“人老了是不是会越来越怕生病”“晚上睡不好是不是正常”,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平时不太会说出口的犹豫。
“这些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陈雨说。
她没有提起这件事。回到新西兰后,她开始更留意母亲的变化。通话时,母亲依然聊日常,但那些更偏情绪的问题,没有再出现。
她回忆最初教母亲用AI,其实是出于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因为时差,母亲白天发来的消息,她往往要到傍晚才能看到。她担心母亲在等待中焦虑,就教她用语音去问AI,“就当是一个随时能回话的工具”。
为了让母亲更容易用,她刻意简化了方式:尽量用语音输入,避免打字;提问时用完整的句子,让回答更清楚。母亲学得不算快,但很快形成了习惯,遇到问题,先说一句话,看对方怎么回应
慢慢地,这种回应不再只是解决问题。母亲开始和AI聊天,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对着手机说几句。
陈雨后来才知道,母亲会反复问类似的问题,只是换一种说法,“看看它怎么回答”。她补充说:“AI会一直回你,不会烦。”
这句话让她有点复杂。她松了一口气,在她无法及时回应的时候,母亲不再完全是一个人。但她也隐约感觉到,一些原本会说给自己的话,被提前说掉了。
这种变化并不明显。母亲依然会和她分享生活,也会在重要的事情上征求意见。只是那些更细碎的情绪,好像有了别的出口。
“以前可能是攒着,等我有空的时候说。”她说,“现在好像不用等了。”
04:被改变的晚年生活
相比前几种更偏“补位”的使用,林然的感受有些不一样。
她在杭州做自由摄影师,工作时间相对灵活,但项目并不稳定。父母住在浙江一个小城市,已经退休几年。过去一段时间,她最明显的感觉是,父母的生活在变慢,每天的内容差不多,看电视、散步、做饭,很少有新的事情发生。电话里聊来聊去,也总是那几句话。
“不是不好,就是有点停住了。”她说。
转变的契机,是母亲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一类内容:有人把老照片做成动态视频,也有人把自己“放进”不同的场景里。母亲看完,很认真地问她:“这个怎么做的?”
林然最开始只是随手教了一下。她帮母亲下载了豆包,从选照片、套模板到生成视频,把步骤压缩成几句话,还录了一段小视频,方便母亲反复看。
出乎她意料的是,母亲学得并不慢。尝试一次就能自己做完整个流程。第一条视频发在朋友圈,是一张年轻时的黑白照片,被“复活”成一段短视频,配着简单的文字说明。评论区很热闹,亲戚朋友纷纷留言,说“没想到还能这样”也感慨如今科技的进步与便利。
从那之后,母亲开始频繁用这些工具。她会把自己“放进”不同的场景,也会配音、加字幕,做一些带讲述的小视频。有时候是回忆过去,有时候只是记录当天的生活。
变化慢慢显出来。过去,她很少发朋友圈,也很少主动“创作”;现在,她会反复琢磨一句话怎么写,一段视频用什么音乐更合适。甚至会在电话里问林然:“这样说会不会更好一点?”
父亲的变化是另一种方式。他开始用AI写一些简单的文字,比如旅游计划、日常记录,有时候也会写几句“像诗一样的东西”。这些内容未必严谨,但他会一遍遍改
“他们不是在打发时间,是在找事情做。”林然说。
她觉得有点放心。电话里多了新的内容,也多了可以一起讨论的东西。
但有时候,她也会提醒父母,不要太依赖这些工具。“它很好用,但它说的也不一定都对。”
05:在场之外
从“先问一下这个再说”,到“她有些话,会先跟AI说”,再到“生活被重新打开”,几种使用方式指向同一个变化:在子女无法随时在场的现实里,一部分原本属于家庭的回应,被技术接住了。
这种变化首先是现实的。民政部和全国老龄办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过3.1亿,其中独居和空巢老人约1.8亿。对这部分人来说,“有人回应”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AI提供的,正是一种低门槛替代可以解答问题,也可以在没有明确目的时,陪着说几句话。它不会因为问题重复而不耐烦,也不会因为时间冲突而缺席。正如有人说的,“它一直在”。
市场数据显示,AI陪伴相关产品正处于快速增长阶段:平台、机器人、玩具等细分领域均在同步扩张,技术正在成为“情绪照料”的一部分现实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中国传媒大学信息传播学院刘燕南教授提醒,长期依赖AI情感陪伴可能让老年人停留在心理舒适区,减少与现实家庭成员和社会的互动;同时,使用AI往往伴随大量敏感数据,一旦泄露,可能带来诈骗或精准推送等风险。
技术在填补空缺,也在改变顺序。当问题可以随时得到回答,当情绪可以即时被接住,一部分原本需要等待的时刻,被提前消化掉了。
“以前可能是攒着,等有空的时候说。”“现在好像不用等了。”
AI可以提供回应,也可以缓解孤独,但它不参与关系本身。
当越来越多的日常被这种“随时可得的在场”覆盖,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那些仍需要被等待、被说出来、被回应的部分,还剩下什么。
(据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